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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趣文】青年形象多元化变迁之路

本主题由 renyreally 于 2008-6-15 22:14 设置高亮

【美文趣文】青年形象多元化变迁之路

2008年06月15日 来源:信息时报



      三十年间,在建构时代榜样、时代偶像、时代青年的路上,有多少小说家书写过他们的想象,在我们的岁月与生命中,又有过多少为那些时代青年们所激动、所感动、所愤怒、所不安的时刻呢?重走三十年青年形象变迁之路是必需的,因为那样我们才会知道,原来,我们,和我们的时代是这样的成长。


典型人物

       回顾中国新时期文学史上的青年形象,那些一度为整个社会所热议、所争论的形象是有趣的,你会发现青年榜样渐渐成形的轨迹是由价值观、金钱观的巨大变化所推动,它们最终汇集为一个时代榜样的诞生。变化的轨迹是什么呢?很难用公式来形容——唯有借用小说中的那些人物形象。当我们把三十年间的青年形象在有限的篇幅里加以梳理,你会发现,那个轨迹或许用”松绑”二字来概括更合适——束缚着“人”身上的种种道德的枷锁籍助于那些独特的、令全社会瞩目的人物形象哗啦啦掉落——一个多元化时代最终到来。

     “为了远大的前程,必须作出牺牲!有时对自己也要残酷一些。”     ——高加林
    高加林:以卖馍为耻的文化青年



    1982年,《收获》刊登了青年作家路遥的长篇小说《人生》。此后,农村青年高加林家喻户晓。多年后重读《人生》,内心颇复杂。这犹如你年少时深深热爱一个人,多年后再相逢却已是物是人非——我很难被《人生》吸引。这个小说属于80年代,它没能超越时代。

     很多细节依然可以记起。被辞退的民办教师高加林在市场上带了一篮子白馍去出售,但无颜叫卖,最终到县城的图书馆打发自己的时光。这样的高加林,让农村不识字姑娘巧珍心疼。在当时,有文化气息,会识字(而不是有钱有车有房)是高加林身上的一块金字招牌。尽管这个男青年也帅气,也青春,但最终打动姑娘,让姑娘心头一软的是他的知识气息。当然,高加林身上的光环也还有其它,那是文化气息的延伸,比如有良好的卫生习惯,不凡的谈吐,以及他的文字可以在县广播站发表等等。而使县城姑娘黄亚萍迷人的则是她的普通话,以及去南京生活的前途。

     小说的前言中,有柳青的一段话作题记:“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这是小说家有意添加的点睛之笔。小说本质上在劝说青年人热爱土地,朴素地生活在农村也会感受到幸福。因而,与其说巧珍是一个女性形象,不如说是土地的一个象征,那么,高加林与巧珍之间复杂而暧昧的关系,不如说是知识青年们与土地之间的复杂情感。他们对土地既爱又恨。


    在高加林的身上,体现了当时社会的许多主流观点:鼓励青年回到土地。但小说中,另一种价值观念也在暗潮汹涌。文本中,路遥在潜意识里为他的主人公设计了一个光明的逃离土地的路:高中毕业后做民办教师,之后转为公办,再从公办找机会跳槽——用文化的方向离开土地是一种体面与荣耀。《人生》的有趣也就在这里。一方面,叙述人不断地惋惜和暗示高加林是错的,而另方面,高加林离开土地后的各种辉煌前途却以别种方式暗示读者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我甚至大胆地猜测,在当年的青年读者那里,有不少人应该是艳羡高加林走出农村的际遇的,如果不是走后门恰好被发现,高加林的生活岂不是一路充满阳光?




    “其实世界上事情也很简单,只要弄明白一个道理,按道理办事,生活就像流水一天天过下去,也满舒服。”——小林

    小林:“一地鸡毛”里的“单位人”


    用时髦点儿的话说,小林是一个“凤凰男”:他从农村走出来,进入中直机关工作。如果我们把1981年的高加林当作小林成长的背景,那么,小林可谓是高加林成长之路的另一个延伸。他考上了大学,成功离开了土地。站在高加林的角度去看小林,小林的生活多么阳光明媚啊,简直是天堂:在大城市生活,娶了城市姑娘做老婆,还有了下一代,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生活更令人向往。

     可是,在刘震云的《单位》、《一地鸡毛》里的小林,生活中处处不如意。他为一块豆腐而奔波,为老婆上班没有班车,为老婆的调动,为水费、为县里的批文而奔波。家乡人常常来北京求他办事儿让他吃不消,最终,他的老师来北京看病他也无能为力。这就是高加林曾经的理想生活吗?那些生活的神性,理想的光环哪里去了?

     在小林的世界里,有两个看不到的影子在慢慢地发挥它们的作用。这两个影子的名字,一个叫金钱,一个叫权力。因为没有钱,小林不得不为一块豆腐发愁,在给领导送礼时为寻找一箱快到期的可乐而花心思。家乡一有人来就要吃面条,这样可以省钱。对了,权力。权力和金钱永远是双生兄弟。小林已经尝到了权力的重要。他只消一句话,县里的批文就办下来了——他既有面子,也有实惠。这就是人生,这就是文化青年来到社会的人生轨迹。可是,小林还没有那么深刻地意识到金钱和权力的重要性,他还没有强烈地想挣大钱,当大官的愿望,所以,此刻的他依然会苦闷,和那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他们觉得生活的路并不宽广,也并不容易。

     作为90年代新写实主义小说代表作,刘震云以一位看起来风光的中直机关小人物的生活,突显了当时理想主义光环的褪去的情状。这样的光环在80年代曾那么令人着迷!当时,在整个90年代的小说中,有一批小说加入了对于“写实主义”的着迷书写中,从池莉的《不谈爱情》、《太阳出世》到方方的《风景》,还原生活本来的面目代替了80年代小说中特有的理想主义的、欢快的、好坏分明的节奏,人物形象开始暗淡,或许用池莉小说的一句题目总结更合适:“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


    “青春的岁月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成浑汤了。” ——方言
    方言:玩世不恭的“橡皮人”

     前阵子,电视剧《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着实火了一把。那里面的青春实在吸引人,它们离我们的时代过于遥远,而那些屏幕上的人们有时候又离我们那么近: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在坊间,很多人传说着其中哪个人物的原型是王朔,哪个是海岩,哪个是冯小刚。要知道,这些个人物,现在都是我们社会的中坚力量,是文化界的腕儿啊。所以,尽管这《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那么好玩儿,那么怀旧,那么地令人向往,但作为普通观众,终究要明白,它不过是一群拥有话语权的人在为自己的青春岁月树碑立传,那样的青春岁月,我们从来没有机会分享。

     电视剧的大部分素材来自王朔的小说。我更愿意讨论王朔的小说,《橡皮人》、《顽主》、《玩的就是心跳》,在这些写于十多年前的小说中,有“浑不吝”的气息。(后来很多文学青年们喜欢模仿这种气息,以至于一度成为中国文学的公共气息)。但是,要知道,在当年,那样的反叛气息,是中国文学作品中最早出现的一种与主流对抗的、狠狠的满不在乎与痞气。它如一把无形的刀子,在悄悄地割掉我们身上的束缚。在王朔的小说世界里,很多令人尊敬的人是需要唾弃的。比如教导主任,比如某个政治课教师。青年形象不再是高大全,也不懦弱,他有血性。这种血性与不怕流血有关,也与桀骜不驯有关。他们没有文艺腔,他们不能忍受生活中的庸常和伪装,他们说脏话,他们以一口漂亮的京片子使自己底气十足,傲视一切。

    此时,金钱开始扯开它的遮羞布:人们渴望挣钱,渴望挣大钱。但是,应该注意的是,王朔笔下的方言尽管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规矩,但他的核心理念却从没有动摇过:他爱他的女人,对她们情感复杂。他够朋友,在金钱和感情面前,他站在感情一边。这也是即使是他的人物不是优秀青年,也让人惦念,尤其是让一代青年男女深深为之惦念的原因所在。在王朔小说的常用主人公方言身上,有着青年人的血气方刚。他们成为九十年代青年们向往的铁血浪子便也是可以理解的。

■相关

●《人生》讲述高中毕业生高加林回到农村又离开农村,再离开农村又回到农村的人生变化过程,他与农村姑娘刘巧珍、城市姑娘黄亚萍之间的感情纠葛构成了故事发展的矛盾。1984年小说被改编为电影,激起当时整个社会关于青年人生价值的热烈讨论,“城乡差别”、“户籍制度”、“关系学”、“门当户对”是那场争鸣的关键词,体现了上世纪80年代的时代印记。     

●1989年3月,《钟山》推出了“新写实小说大联展”专刊,推出了刘震云、池莉、方方等的作品,他们的创作热衷于对生活细节的描绘,并刻意避免掺杂作者的主观感情色彩,被文学批评家们称为新写实小说。刘震云的《一地鸡毛》被认为是其中的代表作。主人公小林本是富于理想的大学毕业生,但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变得庸碌无为,并整日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不已,最后不得不彻底妥协。反映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人的生存状态。

●王朔的小说被称为“痞子文学”,不仅是一个文学现象,更是一个文化现象。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文坛出现了竞相谈论王朔的文化景观。由王朔引发或与王朔相关的争鸣涉及到转型时代的文化价值建构、对大众文化的评价、知识分子的身份认同等问题。




   “我们要尊重钱,它腐蚀我们但不是生来就为了腐蚀我们的,它让我们骄傲但它并不鼓励我们狂妄,它让我们自卑是为了让我们自强,它让我们不知廉耻是为了让我们认识到,我们本身就是这么不知廉耻。”     ——朱文《我爱美元》

    朱文:我爱美元



    朱文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卓有特色的小说家。朱文的小说让人想到安徒生笔下那个《皇帝的新装》里的孩子。他无所畏惧地指出这世界上所有的虚假、伪饰,朱文是恶意的——他指出那些个“遮羞布”时,我能想到他在文字后的快感。


     对这个世界的颠覆,从小说题目里就开始了:“我爱美元”,“人民需不需要桑拿”,“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当然,小说内容的颠覆恐怕最令人惊骇。以已成为解析热点的小说《我爱美元》为例。这部小说以“我”和父亲一起在南京寻找读大学的弟弟为主线,写了父子两代人的相处,这是别具深意的交锋。“我”与父亲对许多重大问题都有着严重的分歧,比如性是什么,生活中性是重要的吗?写作是什么,为什么要写作?钱是什么,我们该如何对待钱(美元)。几乎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本质。


     父亲告诉“我”,生活中有很多比性更重要的事情,父亲告诉“我”要写意义的生活,父亲断然拒绝我替他寻找小姐的努力,在饭馆,在电影院。但最终父亲还是未能抵挡得住夜总会小姐们的诱惑。我和父亲都选择了一个小姐,父亲找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出租车把他们带到了我的楼下,就在要上楼时,小姐要价了。她们每个人要800块钱。我告诉了父亲。父亲愤怒了——800块钱(相当于100美元)太贵了!最终父亲没有和小姐“上”,他保持了一个体面而干净的形象。


     小说的最有趣之处恐怕就在于此。如果小姐要的价钱低一些,一切都会变个样子。现在,问题不是性不重要,性也不再是神圣的——跟小姐发生关系对于父亲而言不再是不可能的,主要是钱,“上”小姐替换为金钱问题。如果父亲觉得价钱合适,小姐和父亲的交易就会达成——父亲给予我的所有说教都变得虚妄,这就是小说最有意味处。


     朱文以他特有的方式给予父亲(权威)以狠狠一击。他使那个一直隐藏在我们社会、生活中,写作中的巨大阴影来到了聚光灯下。这个阴影的名字叫金钱,叫人民币,叫美元!性,需要它;生活需要它;那么,写作需要它吗?作为小说家的“我”坦率地告诉我们,写作需要,它需要美元如不尽的长江一样滚滚而来,“他相信在千字一万的稿酬标准下比在千字三十的稿酬标准下工作得更好,他看到美元满天飞舞,他就会热血沸腾,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遏止不住的灵感。”他宣称,像他一样的新一代小说家们,“他们是为金钱而写作的,他们是为女人而写作的,所以他们被认为是最有希望的。”


     所以,这小说号召我们“我们都要向钱学习,向浪漫的美元学习,向坚挺的日元学习,向心平气和的瑞士法郎学习,学习它们那种绝不虚伪的实实在在的品质。”——爱情,文学,父亲,价值,意义,一切在这里全部都灰飞烟灭。


     当然,另一个不争的事实也逐渐显露出来。小说的名字叫“我爱美元”,只要谈到钱,我都要不自主地把人民币换算成美元——一个全球化,唯美国(西方世界)是从、唯美国为坐标系的时代和社会,显露出它急切、焦躁、不安以及无所适从的面容。


    陆涛:奋斗



    尽管没有象《我爱美元》那样赤裸裸地宣称金钱就是一切,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小说中,青年如何发家致富成为万元户的神话一直在文本中或隐或显地流传。无论来自城市还是乡村,青年们都有共同的梦想:摆脱贫困,发家致富。在邱华栋的都市小说中,那些来自外省的青年引人注目,他们有着巴尔扎克笔下的“拉斯蒂涅”的渴望,他们不顾一切地想在北京落下脚来,成为这里的一员,成为有钱的、受人尊敬的城市人,进而改变自己的贫穷处境。他们是城市的推销员,是接线生,他们从事的是大约是底层工作,他们忙碌地、有些屈辱和焦急地生活着,很多人的处境并不好,很多人最终选择了离开城市,选择了离开那个金光灿灿的发财梦。生活总是那么的不如意,生活总是给他们太多的障碍和磨难,作为一个底层的有着无数梦想的他们,最终被生活本身的残酷打击得落花流水。九十年代以来的小说中,青年们总不能那么的一帆风顺——他们以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模样告诉读者,生活是这么残酷,时代是这么无情!


     但青年们的际遇在2007年发生了某种转机。电视剧《奋斗》以一群北京青年的成功故事给予了已然成为青年的80后一代注入了强有力的兴奋剂。据说,很多青年都喜欢剧中的主人公,他毕业没有几年就成为了上层人物,美女们争相和他恋爱,他每天没有那么辛苦,想怎样就怎样,户头上依然有2000万的数字进账,他享有上流社会的一切待遇。这是奋斗的神话。与其说电视剧写就的是一群青年人的生活经历,不如说剧作以一个青年的“辉煌人生”满足了诸多青年的白日梦。它给予在现实中苦苦奋斗的青年观众以麻醉作用。


      这电视剧禁不起任何一个稍具现实经验的人的琢磨和推敲。男主角陆涛的成功,其实质在哪里?他真的经历了奋斗,经历了白手起家,经历了大风大浪?没有。如果一个人若要像他一样成功,那得具有多么多的偶然和巧合啊!首先,你要有一个有丰富情感经历的母亲,这个母亲一定要跟一位有钱人有一夜之欢并且成功怀上孩子,之后再嫁给一个有权力的人做妻子,那么,你才会有两个爸爸,一个生父一个养父。两个父亲的身份也是重要的,他们一个一定得从事房地产开发工作,不然,钱不会一夜之间白来,另一个,则一定要有搞到批文的路子。只有这一官一商,只有金钱和权力完美的联姻,才会生出一个千万富翁的儿子,成就一段与奋斗无关的致富神话。这个故事,给予邱华栋,朱文小说以有趣的映照,赚钱重要,但找一个好妈妈,好爸爸,比赚钱本身更重要。


     不堪一击的电视剧的流行,从侧面告诉我们,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一个布衣青年若要成为上层社会和千万富翁的路越来越窄了,甚至连找个好工作都是那么的难,所以,大家只得从电视剧里来取乐,找个心理抚慰剂罢了。


  许三多:不抛弃,不放弃




    2007年,大约有两部电视剧本相映成趣。一部就是上面提到的《奋斗》,另一部则是《士兵突击》。


     在改革开放的第三十个年头里,突然出现这样许三多这样有理想、有血肉、有力量和有感召力的青年形象。说他是我们这个时代里最朴素最有力量的青年形象并不过份。


     社会文化总不会是单一的,大众的口味从来都是那么的复杂,也并不轻易被捕捉。《士兵突击》的魅力就在于几乎不具有任何“流行要素”的电视剧一下子火遍全国。那个有些憨厚的小兵许三多的话“不抛弃,不放弃”,成为这个时代的流行语。


     很多人在看到《奋斗》流行时都曾经颇有遗憾地总结说80后年轻一代的口味真是不敢恭维。但是,80后从来不是一个严密的称呼,事实上,它指的只是这个年纪的某一部分人,又或者,它只是一个小众。许三多不也是80后的一代吗?在他身上,纯朴、坦率、诚恳以及不屈不挠焕发了神彩。


     现实生活中,许三多的神话在继续。在大地震中被埋压在乱石中的孩子们,都喜欢用许三多的故事来鼓励彼此,许三多的不抛弃和不放弃的名言,在这些遭遇磨难的孩子中间流传。而在这一次的大地震中,那些第一时间赶赴灾区的青年人中,大部分是80后青年的身影,他们成为这次灾难中最强有力的志愿者队伍。也正是从这些青年身上,许多人感受到了活下去的力量,也正是从这些青年身上,我们感受到了国家未来的力量。


     于我而言,每次想到这部《士兵突击》时,我都会想到“有意义”三个字,这三个字是久违了的话语,这三个字使我们从厚厚的物质外壳里剥离出来,它让我们重新寻找理想、信念、友谊和关爱,还有一种永远不抛弃和不放弃的精神。是的,从今年的青年形象中我们感受到,我们的时代,经历了物质世界的繁华后,又开始从金钱的“巨大能量”中慢慢分离,至少我们知道,金钱并不是万能的,在灾难面前,它那么的微不足道。(特约撰稿 张莉)     张莉


    笔名乐颜。文学博士,青年学者。现为南开大学文学院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为社会性别、中国现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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